隨想 物理

長路將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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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者:林秀豪(豪豬) 教授
發文日期:2018-06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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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總是急急忙忙的趕路,
    一個個路過的人,
    一剪剪歷經的光影。
    當陌上花開盡春夏秋冬之際,
    終究要隻身面對,
    而我們多數竟忘
    了如何優雅的謝幕。

     
    01



    「人生像一首奧妙的詩,即便有時糾結得讓人喘不過氣來,依舊美麗如斯。」他在午後的陽光裡,靜靜地喝著茶,慢條斯理的說著。

    我的好友消失了一陣子,大抵是他父親中風後,日子忙得團團轉。前陣子找他出來聊聊,換個場景透透氣,特地約在校園裡的微笑咖啡。剛剛坐下來時,明顯看得出他的壓力與疲憊,鏡框後的眼神,有點渙散與零落。不知是咖啡因,還是本性難掩,談著談著,以前我認識的那個爽朗面貌,又慢慢地浮現出來。

    他告訴我去年冬天的一個夜裡,他父親在家裡中風。一直到早上他母親發現後,急急忙忙送到附近醫院的急診室去,初步檢查後發現,腦血管栓塞導致右大腦三分之二受損。我問他這在中風的病例裡,算是十分嚴重嗎,他歪著頭想了想:「應該不算吧,有很多人中風後就過世了。但在存活下來的病人裡,應該算是十分嚴重的。」他說第一次在加護病房裡看到自己的父親,心裡很震撼,生命居然如此脆弱。病人的眼睛睜不開,昏迷在床上,似乎還聽得見,緊緊握著來探視的親人的手,企圖傳達僅存的生命力。

    由於加護病房一天只開放兩次,每次三十分鐘給家屬探訪,所以每天得花上六個鐘頭,在高速公路上來來回回。我調侃他真是現代孝子,但自己的身體健康也要考量,不能自己先倒下去了。「其實還好,畢竟加護病房的病患都是護士在照顧。我們也只能藉著探病時間,在耳邊說些鼓勵的話,希望我父親還有活下去的氣力。」他接著說,累歸累但目標明確,所以心裡上的壓力不大,只是一時之間,日常生活全亂了調。

    我一邊聽著,一邊幫好友再斟盞茶。他突然眼睛一亮,興致勃勃的說著,他父親兩個星期後睜開了眼睛,還不能說話,但是右手可以活動。有一次探病時間裡,他特別帶了本子與筆,請他父親試著寫下這陣子的心情。「你猜他寫下什麼?」他接著拿起鉛筆,在墊茶的紙片上寫了幾個字:護士都是王八蛋。

    雖說這實在是很沒禮貌,但我看到後就大笑起來。他倒是不以為杵,說那時看到時愣了一下,想想就覺得他的父親果真已經脫離了險境。「如果要我想出一句話,這麼貼切地把我父親的個性表達出來,我還真想不出更好的來!」看著我的好友苦笑著,我的心情突然沈了下去,倒不是因為自己方才的失態,而是我似乎窺見他心裡的深處的難題。

    接著我忙出國的事,好一陣子沒有跟他連絡。年初在理論中心的研討會碰到,我興高采烈地說著石墨缺陷引發的物理現象,他也興致勃勃建議我可以進一步計算在有限偏壓下的量子傳導現象。我看他一如往常,所以也就沒有多問。

    上個月在青椒大學的校園裡碰到他,我正需要從一堆物理的困惑裡歇息,就拉著他去後山繞繞。那天恰好氣溫很低,平時在湖面悠游的白鵝與野鴨,不知躲到哪裡去了。我和好友靜靜地踏著落葉的聲音前進,一時間居然有秋天的興味。我忙得很累,他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,話題兜著兜著,我問起他父親的狀況。他抬起頭看著前方斜起的小路,說道:「身體好多了,鼻胃管拔了,也會自己翻身,前陣子居高不下的白血球指數,也降了下來。」我接著說:「那你可以鬆口氣,不必整天在高速公路奔波。」他轉過頭去看著幽幽綠綠的竹林,才慢慢跟我說起一連串的考驗才開始。

    當他父親轉到普通病房後,他請了特別看護來照顧,也藉此分擔一下母親的辛勞。復健的積極目標,是希望他父親可以在站起來走路。復健會痛,所以他父親就常常找藉口逃避,大家一關心,他就大發雷霆,說不想活下去了。而且常常藉故對他母親與看護發脾氣,用惡毒的字眼咒罵他們,然後又自怨自艾的說著自己命苦。我的好友笑著說:「大腦壞掉的地方還真是沒得選,為什麼偏偏是走路的功能壞掉,而罵人的能力卻一點都沒有退化呢?」

    有一回看護蹲著幫他父親洗腳,他莫名其妙的大吼,罵人的字眼不堪入耳。我的好友低著頭嘀咕:「有時想想,他從年輕時就這樣,對我母親暴力相向,家裡的事卻放著不管。現在半邊身子不能動了,大家咬著牙辛苦的照顧他,他卻顧影自憐,放著復健的療程不做,只會亂發脾氣。」相識多年,我知道好友是個是非分明的人物,若是他以為錯的事,絕對會清清楚楚的指出來。平常若是他聽到這類的故事,八成混蛋懦弱的字眼都跑出來了,這會兒被照顧父親的責任壓著,大概心裡十分掙扎。

    路走著走著,不一會兒就到小丘頂上,兩個人坐下來歇歇腳。我勸他別太勉強自己:「或許也該讓你父親知道你們的辛苦,難道他感受不到別人的善意嗎?如果你們一昧的粉飾太平,你父親只會被寵壞,而變得越來越任性。」我的好友睜大眼睛看著我,笑著跟我說:「你不愧是正義豪豬啊,聽著聽著居然生起氣來了。」我急著辯解我才沒生氣,只是秉持理論物理學家的精神,提供解決問題的可能方案,他卻一口咬定我心裡一定有股怒氣在。我只好兩手一攤,無可奈何的看著他 — 好吧,他是說對了。

    在凜冽的寒風裡,他說他可以了解我的想法與提議,但是,畢竟是自己的父親,很多事情就攪在一塊,變得十分棘手。就他印象所及,他父親從來不曾感受到別人的好,活脫是黑天使的化身。從身邊的親朋好友,到國家社會,天南罵到地北,罵到沒一寸好,所以很難看到別人為他做的事,卻常常把自己的苦難放大到心裡塞不下。童年的記憶裡,在晚飯時間看見他父親,往往就是暴風雨的前兆。「我努力這麼多年從這個家庭跑走,結果回到了原點,到頭來還是得面對這一切。」他說完後,整個人垮坐在小丘頂圓環的水泥椅上。

    他的話讓我想起義大利影片《屋頂上的童年》。當我兒子在看完後,一臉困惑的問我:「演完了?」旁邊有著幸福童年的老婆也沒好到哪裡去,很天真的問起:「為什麼那個小男孩要跑到屋頂去啊?」其實一般的爸媽都低估了自己對小孩的影響力,壞的爸媽如此,好的爸媽也是如此。我們可以用成人的語言去包裝,但小孩感受到的,往往是超出我們想像的真實。爸媽真正能教給小孩的,其實很少,雖然少,卻很珍貴。 在下山的蜿蜒的小路上 ,好友聽著我無厘頭的影評, 點點頭跟我說他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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